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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艰难的赛季

Synopsis

每一项运动的背后,都隐藏着长串的故事。 运动员的脸上写着的是永不服输的精神,身上刻着的是积年的伤痕。如果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斗志,是无法成为运动员的。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经历过什么? 被追捧?被威胁? 他们仰望过繁星吗? 当肾上腺素令他们目中无人的时候,他们会认为自己是神吗? 当激情消退后,他们会躲进无人的角落默默舔舐伤口吗?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带着面具,唯有比赛拼到最关键的时刻,运动员的眼神无法说谎——他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他正用生命全力搏斗,所以,那一刻,也请不要打扰他们。

十 艰难的赛季

 

新一年的赛季又开始了。

 

这一年间,欣欣签下了三份重要的广告合约。最重的是金主路德维希女士旗下的度假品牌,涵盖酒店、航空、食品、家居用品等等,一路包下欣欣和她团队一切比赛商演活动的吃喝用度,从此不再为出行发愁。第二个是她国内赞助商,为了拓展国内的知名度和人脉关系,她必须选择一家口碑好、得人心、接地气、还得经久不衰的国内商家,最终她与一家乐器行确定了合作,至少在她长辈的专业领域照管下,这个小圈子里还没有出现过太大的形象危机——而这对她未来的形象管理实在太重要了。第三家广告商是糖果品牌,她只简单的签了一年的单发广告片。因为明年,她自己想,就再也不会有甜美的古韵飞了吧?

 

过了夏天,她就毕业了,要收拾包袱滚去美国上学了。刘指导犹豫过,要不要留在俱乐部,或者索性去国家队领一份干饷。但欣欣又再求他,摇着他手臂,低声下气的求他。而且“保证!我保证就是去了美国,咱跟褚清黎也不沾边的!”

“可是……”刘指导还是犹豫。

 

这休赛的半年里,欣欣可是一点都没闲着,而且差不多都是跟褚清黎黏在一起。各种冰演和活动,凡是请得动的,都要连请两位,甚至四位(包括双人)奥运冠军一起出席。典子自然是跟的,也格外照顾欣欣。记者的画面里,常看见典子与欣欣走在一起,欢声笑语的。褚清黎呢?又去找他的编舞们讨论节目或者和哥们儿们打闹成一团。

 

所以她……不和褚清黎一道了?不再接受他的指导和箴言,只靠自己一路摸爬滚打过去真的没问题吗?看目前好像还挺好的样子……但,褚清黎哎……真的就这么,放过她了?并且还……看起来很友好的样子?

刘指导想不太明白。他趁着商演的间隙去找过褚清黎,因为他们自己之间的合同还没有完全取消,褚清黎总说“好忙,不急,反正开工资而已,开着就是,回头再谈。”就这么一直拖着。

他不想再拖了。

 

褚清黎有点谗皮赖脸的,一会儿说自己“好累啊!”一会儿说“合同没有呢,能不能回去慢慢再看?”但刘指导始终拖着他不放,没办法,只得认真来谈,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去留问题。褚清黎当初与刘指导签的本来就是附带冰场一起的合约。假如欣欣离开俱乐部,自然与刘指导就该解除合同或者重新签独立合同了。但……褚清黎看看四周没人,揽过刘指导的肩膀,悄悄的说:“我知道你讨厌我,不愿意为我做事。”

刘指导赶忙摇手:“不敢不敢!没有的事。”

褚清黎便笑了:“什么叫不敢?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没关系,讨厌就讨厌吧。反正你以后还得继续讨厌下去。”眼看刘指导的眼睛瞪起来,他倒是得意起来,“嗯,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你那点讨厌,恐怕得一直讨厌下去了。”刘指导试图插话,褚清黎拿起电话极温柔的说了几句日语,便带着刘指导往自己房间里走去。

“所以你们俩到底算怎么回事?”刘指导到底藏不住话。

褚清黎走在前面带路,并不回头,只说:“我知道你对欣欣一直都很好,那我们何苦为难彼此呢?你好好的教她吧!咱们的合同我就没想过要撤出,你日常多照看欣欣,就算是帮我了。”

刘指导心里还是有好多好多问题,他大声问:“可是……”

褚清黎瞧着四周,低声答:“这里不方便说话,还是来我屋里坐吧,尝尝典子做的小菓子。”说着打开了门。

 

典子已经在屋里忙前忙后了,看见刘指导进来,点头热情的招呼:“刘指导好!这边请坐。”跟着自己便退到一边。

刘指导暗地里不禁把日本女人的“贤惠”又再夸了一遍,想想自己的媳妇儿也不是不好,上班带孩子样样不比他差,就是东北脾气,闹腾了点……算了,反正自己也娶不上公主……看看褚清黎,进门先是直奔典子,温柔的一吻,拉她坐好,这才回过身来和自己说话,请他坐,喝茶,吃小菓子。刘指导以前去日本比赛的时候吃过这种日式小菓子,对它没什么兴趣,想直奔主题,又碍于典子在场,一时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还是褚清黎先开了口:“欣欣呢,去年找到我,说过取消合同的事。她应该和你谈过了吧?”刘指导点头。“是这样,她现在的大赞助商,背后的金主,非常赏识她。其实我也很开心,有人能赏识自己的得意门生是件好事嘛。只是……这位金主对欣欣恐怕不是真心的好……”他露出极其为难的样子,很难往下讲,又回头看典子。

刘指导愤怒了:“怎么?是看上欣欣了吗?这帮有钱的孙子就没一个正经人!”

褚清黎和典子都忍不住“嗤”的笑出来,都觉得他怎么这么可爱,褚清黎忍不住逗他:“你看我像不像有钱的?”刘指导自知失言,讪讪的端起杯喝茶,听褚清黎接着说:“这个金主是位女士,对花滑的贡献很大,不过……她很希望她的影响力可以再上一个台阶,通过欣欣。而且,这里面最好没有我,和典子。”

刘指导挠着头,他不是很习惯这种拐弯抹角的讲话法,他们搞一线教练工作的,可从来不能说“你的用刃虽然有点伯克,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不如我们来试试山岳派方式?但朋友,中立路线是行不通的。”永远都是直接吼过去:“你他妈今天早上没吃饭呐?一点力气都没有。内刃起跳!内刃起跳!说了八百遍了,怎么就是记不住?你再敢俩刃落地看我不削你!”他不是不能理解褚清黎话里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好他妈的累。

典子看他没有说话,跟着补充:“我很喜欢欣欣,她是清桑最好的学生了,没有之一。这都亏了您的指导。所以我不希望有别的人因为利益就去利用她,消费她。将来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了再随手抛弃她。那不是太可怜了,哦清桑?”褚清黎赶忙点头应承,一副悲天悯人,接过来说:“所以这阵子我让典子帮忙照看欣欣。就是怕她被人蒙蔽,受人利用。怎么说也是小女孩呢,还不到20吧?”他故意的跟刘指导确认,其实心里清楚的很。刘指导点头:“才17。我不怕她被人骗吗?她见过啥?”他马上也跟着忧心忡忡的点头,“可不是。什么合同都敢签,条款看得懂吗?被人卖了自己也不知道呢吧?还是孩子脾气,觉得自己现在是个人了,不行的。她身边得有个人,看着她,别让她走上歧途。”

 

刘指导长出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褚清黎是真心为欣欣好。毕竟是他一手挖掘了欣欣,是自己一手教大了她,是他们两个联手带出了这个世青赛冠军、世锦赛冠军、世团赛冠军、奥运冠军……而不是别人。六年了,欣欣该拿的冠军都拿到手了,她才17岁……这就像他们两个的女儿一样吧?他有时候会一厢情愿的这么以为。他们含辛茹苦抚养了一个女儿长大,如今出落了,现在突然冒出个什么“金主”,什么“女士”,要来抢走他的女儿,他怎么可能同意呢?他告诉自己,至少对待欣欣,他要负责到底。“我本来也会一直做她教练。你教不了她,至少她还听我的。”

褚清黎顺势摊手:“是啊,她不听我的话了,可还信任你啊!你每天陪在她身边,不光看她的训练,重要的是要看她和什么人交往,有没有被人骗着签什么协议。我知道你也不懂这些,没关系,你随时找我商量。不管看到什么,随时找我,就跟从前一样。咱俩之间不通过助理。”

刘指导低了头,他想盘算,但似乎没什么盘算的余地,事情就是褚清黎说的那样,他也愿意一直保护欣欣下去。

典子又插话进来:“我知道你要离开现在的冰场,不方便和清桑续约。没关系,可以跟我签一份专家交流协议啊。我对花滑还有很多专业上的事情不懂,需要随时找专家咨询,如果我去美国访问交流,也希望也个懂行的亚洲面孔陪在身边。”褚清黎瞧了典子一眼,没有说话。典子还是那样轻轻柔柔的喝着茶,续上一句:“清桑事情越来越多,我知道单是你的事情就拖了很久。以后欣欣的事,直接跟我说就好了。真遇到大事,我们和清桑一起商量,哦?”

褚清黎耸了下肩膀,勉强干笑。典子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室里的小花朵,他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就知道,也乐于接受。这样最好,他怕那些无理取闹的小女生。但他和典子真的已经很坦诚的交换过了彼此的想法,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心自己做事呢?

 

典子不管这些,不到一个月她就和刘指导做好了新合同。欣欣问起时,刘指导只给她看了自己和褚清黎解除合同的部分。看着他欢欣鼓舞的样子,欣欣也挺替他高兴,更重要的是,很踏实,刘指导终于和褚清黎没关系了。

 

但是没有关系了的刘指导,对欣欣的教练工作显得颇有些力不从心。欣欣不得不自己和路德维希与褚清黎各自商讨自己的选曲和编舞——偏偏,还不好让刘指导知道。

刘指导不再像从前那样,下了冰就不再理她,任她来去了。现在的刘指导简直像个贴身保姆,到处黏着她。她有时恼了,撒娇说:“您都不给我一点私人空间了,我想交个男朋友都交不到!”刘指导便敲着她脑壳教训:“高三了,交什么男朋友?老老实实训练,要么就回家写作业睡觉!我就得盯住了你,要不然都没办法跟你们家交代。”

欣欣一边大声哼唧,控诉:“我们家都不管我!”一边又只得上冰去跑圈。如此几番下来,她实在需要想个办法来逃避一下这个暴虐的教练了。

 

高三前最后的两个月,一般的学生正是忙到天翻地覆的时刻,欣欣却是学业上闲极无聊的时候。哈佛早就提前发了offer,欣欣学校这边也早欢天喜地的发了通告。她现在每天都晚上赶在冰场结束营业后跑去训练3小时,上午在家睡觉,下午才起床念一点大学的预备功课。想了想,刘指导总不能追到她家里来盯着她睡觉。所以,上好了闹钟,只睡了5个钟头就爬起来拨通了加拿大的电话。

“喂?”对面是欢快的日语女声,“清桑,你的电话。哪位?”

这两年,欣欣也开始修习一点日语了,虽然程度上还差得远。一听声音她就明白了,这是典子。典子在加拿大了。褚清黎的电话,现在是典子在接了。她没有立场说别的,只能客气的表明身份:“我是欣欣,需要找下褚先生。”

“哦欣欣啊。”典子语气里的热情仿佛透过电话包围了她,温暖了她,令她平静下来,“清桑马上过来。”又听见电话里面一阵遥遥的打情骂俏,“你快一点!洗个澡那么半天。国际长途呢,你让欣欣等那么久。”“你直接拿进来,拿进来给我……喂?”

 

欣欣感觉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努力深呼吸了几次,才假装若无其事的说出话:“喂?”

“什么事需要打电话?待会开个视频会议不行吗?”

不行。不想在赛季之外看见这张脸。“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对方笑了,“你现在好忙啊!”

“刘指导整天盯着我!”她有点撒娇。

“他盯着你干什么?”

说是让我好好学习好好训练,怕我交男朋友学坏了。”欣欣吃吃的笑。

对方也笑:“你这么忙,哪有时间交男朋友?”

欣欣跟着笑了两声,突然劈头盖脸来了一句:“我这个赛季的选曲,不想让路德维希选。”

对方顿了一顿,耳机里只能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片刻才有声音响起:“你想选什么?”

“大河之舞。”

“可以。”片刻犹豫都没有。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可以?”

“你下次再试试咯?”

“那……路德维希那边怎么办?”

对方又笑了,“我不管,你自己要选的曲子。”

她也就笑了:“好啊,你不出面,我可是要赖在你头上的。”

 

汉娜选择在世团赛后退役,刚满20岁生日。这样的选择很低调,同时又很有荣誉感。退役后她立刻接受了美国冰协的荣誉职务,但同时表示要先回到耶鲁把书读完。

gala后的集体谢幕上,欣欣滑到汉娜身边,抱住她,一时百感交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哭着把她从人群堆里推出来,推到冰场的中心,远离五光十色的舞衣,做一片纯白冰面上的主角。

汉娜哭了,她曾经那么接近顶峰,她曾经那么受人期待,但这一切都过去了。谁都知道,远离赛场的滑冰者不是真正的选手,他们或者可以成为艺术家,但却永远失去了竞逐天下的锐气。

小樱也哭了,她还没过生日,所以也是20岁。他们在同一片冰场上争夺了6年,敌人也会变成手足一般亲切,从今之后,放眼望去,她怎么办?眼看着汉娜的离去,小樱不得不计算自己的竞技生命还有多长?

 

好在欣欣还在。

青年组里又有新一代的孩子们升组上来了。每一年,总有新的力量源源不断的涌上来,带着新的难度、新的风貌、新的青春无敌,杀进成年组的舞台,威胁着已经接近发育完成的老将们摇摇欲坠的宝座。

小樱不是一个拱手让出宝座的人,欣欣更加不是。她们在冰场的人群间滑到一起,默契的牵起了手。

对手,更是捍卫王座的朋友。

 

褚清黎难得参加了世团赛。他已经很久不参加过分耗费精力又没什么大回报的比赛了。但今年以来,他好像又回到曾经20岁的时候,跑比赛跑得很勤,A级赛能参加的都尽量的选。但果然不再在意成绩了。第二、第三、第二、第二……他不是很在意,每次都说着“我只希望跳出自己想跳的内容,希望观众能看到更美好的节目,如此而已”。他不断的在节目里加入那些不再带来分值的华丽跳跃衔接与旋转,使用与那些技术曾经盛行一时的时代音乐。华尔兹跳、延迟A跳……那些圈数不多又不计入分值的跳跃,一次次展开的风姿绰约,令人屏息。人们恍若回到了那个曾经的时代,赛场上绽放着数不清的风格样式,没什么严格的规范,野地的花一样生机勃勃。所以人们从未对他失望,因为评分标准,他再也不能拿到第一,但因为这份热烈的情怀,观众,甚至裁判也不得不对他报以至高的敬意。用最热烈的掌声,用近乎全满的P分。用堪称恐怖价格的广告竞投。

世团赛的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刘指导吐出牙签,难得的吐出一句文绉绉的话:“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个人呐,已经返璞归真了。”

欣欣站在他旁边,心里思忖着另外一件事,只是现在还不敢宣之于口。

 

她自己的节目还算顺利,一个赛季的磨合,低谷总是有的,但好在,6年了,她“不摔”的金身至今未破。据说黑市的盘口已经赌她第一次摔倒赌到了1500。路德维希女士多次叮嘱她:“出门一定一定一定一定带好保镖。”

她怕了,那年褚清黎说起“有人要他的命”时,眼神深处何尝没有畏惧?那时他躲在瑞士……这就对了,典子是在瑞士留学的,所以那件事之前他们就应该已经在一起了吧?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达沃斯的世锦赛吗?或者……

她随手翻酒店的杂志,内页上有褚清黎身着纹付羽织袴的旧照、典子成人礼时和服大妆的旧照和他三次夺冠后与天皇对谈的瞬间。杂志内容无非夸一夸“天作之合”,主要推介一下日本传统服饰之美。欣欣却扳起手指,算起一个惊人的数字:三次夺冠,三次对谈,从“日本唯一一块冬奥金”到“史无前例三冠王”,这中间悄无声息的过去了10年,他……在等着一个女孩子慢慢长大……

一旦想透,欣欣吓得背上寒毛直竖,手里的杂志也掉在地上,上面那个意气风发的古典美少年,正透过光亮的铜版纸,直勾勾的瞧着她。

 

上场之前的晚上,她照例去找了褚清黎。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种习惯,如果不和他谈一谈,或者说吵一吵,自己都没办法安心去比赛似的。

长谷川开的门,看见她低着头站在门口,叹了口气,索性回头对褚清黎说:“我去买杯咖啡。”便披上了外套。

褚清黎也不拦他,反而心存感激,说:“谢谢!帮我带一杯。”

长谷川笑了,本来还想说句笑话他的话,看见欣欣快要哭出来,有些不忍心,自顾出门了。

 

褚清黎也叹了口气,让她随便坐,问她又有什么事?其实欣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最后想了想,自己既然是来找架吵的,那就咬了咬牙,问:“你是不是怂恿过阿廖沙追我?”

褚清黎的表情微妙起来,反问:“刘指导怎么没盯着你了?”

“他也不能回我屋里盯着我!”欣欣快跳起来,条件反射似的回了句:“你不还和长谷川挤着呢么?典子呢?”褚清黎握起脸来,简直无法回话。有时候欣欣思路的跳跃是他无法承受的。欣欣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好了,但收不回来就算了吧,反正是来吵架的,她继续追问:“阿廖沙哪里好?你就算想拉个红线给我,拜托也试试阿列克谢啊。”

“那你自己不试一试?”

被噎了。站起来继续反击:“是你先叫阿廖沙来坑我的。”

“大小姐,是你先订好房间来坑我的。”

吵架就吵架,何必这么直白?欣欣暗地里挽了下不存在的袖子,强装出一副见多识广满不在乎的样子反诘:“别装的那么正人君子,你高中那事儿闹这么大,怎么突然又没动静了?”

“我那会儿已经毕业了,理论上不算高中生了……唉,怎么跟你说这个?你到底是跑来干什么的?”

欣欣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不干什么,就想吵个架,明天好比赛……”

褚清黎站起来,揉揉她的头:“没事了,回去好好睡吧。明天你没问题的。我……反正已经不再想着拿什么冠军了……”

欣欣抬起泪眼,朦朦胧胧中瞧不清他,“真的吗?你说真的吗?”

“回去睡吧。你总不好让长谷川等太久。”

欣欣破涕为笑,问出最后一个危险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和典子结婚?

褚清黎的手慢慢的放下来,犹豫着说:你这就真的是找架吵了……快回去睡觉!

欣欣点头,毅然甩头出门。 长谷川果然是在门口,披着外衣看手机。瞧见欣欣出来,耸了耸肩膀说:太晚了还是不想喝咖啡……”

欣欣打断他,搂着脖子抱住他感激的说:谢谢!

 

但她没有回房间,她掰着手指,清楚的算出了事情的时序,现在,她睡不着,她必须找典子,提醒这个温暖了全世界的可爱姑娘,当心冰冷的利剑穿心。

 

典子一向睡得晚。年轻就是资本,她可以昼夜忙碌,安排工作。欣欣找上门的时候,她还精神的很呢。最近她和欣欣走得很近,已经有闺蜜的感觉了。大半夜的欣欣闯来,她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热情的招呼她,关心她明天的比赛,一面让助理沏了茶取了点心,一面听欣欣毫不留情的开始分析褚清黎的恋爱动机

是的,欣欣也差不多快把典子当成了闺蜜,可以肆无忌惮的吐槽男人那种。她这个年纪,本该有几个要好的同学朋友,可是没有,她在不停的比赛、比赛、比赛……她的身边全是争夺,没有女孩子可以正常的交流这个年纪该有的学业、男友、生活的点滴烦恼。典子虽然比她大了67岁,但温暖的性格却令欣欣找到了一峡港湾,看起来就像同龄人一样交流女孩子刚刚开始经历的那些小烦恼。像之前一次赶上需要吃止疼片才能上场的日子,典子变出了快速强力见效的止疼片来,再跟她小声嘀咕:“我就是吃这款的。”后来索性建议她:“既然已经是成熟女性了,又需要避开比赛日,不如开始规律的吃避孕药调整吧。”

欣欣去咨询了自己的队医,得到了很大的赞同和鼓励,甚至直接甩给她一盒,教给她服药的方法。果然,那之后再也没出过问题,比赛日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她爱死典子了!所以她不能让这么温柔可爱替人着想的典子受到伤害。她必须告诉典子。

 

高三毕业那年的夏天,他交过一个女友,是高中同学。大家不小心还有了孩子。可是他第二年初就是奥运了根本不可能分心的。所以同学打掉了孩子,双方约定了婚约。结果呢?奥运之后他见了天皇,具体说过什么谁能知道呢?但他那时候起应该是开始想到了你——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这可比乡下的高中同学强太多了!所以他不停的开始塑造自己的爱国形象,包括成为传统文化的象征,到第二次夺冠的时候想来从舆论上也开始有这方面的说法了吧?只有王子才能娶公主,他就是当代的王子啊!可是他真正的女友呢?那个还一直苦苦守候他的女孩子呢……典子,你太温柔和善了,可是那个人不是的!他曾经掰断过我的脚!欣欣在心里呐喊,最少,你要先调查清楚他的背景和恋爱史比较好吧?

典子抱着小小的茶杯,任清茶的香气升腾,在脸上摊开成团团雾气。“你听谁说的?”

欣欣深吸口气:“别骗自己了,杂志曝光过几次,本人都开口承认了。你去核实一下比较好。”

典子放下茶杯,握住欣欣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你都是自己的推测?”

“用不着推测,都是明摆着的事情。他没有爱过你,他爱的是你的头衔。”

典子的手紧了紧,但口气依然平静:“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人会认真的提醒我,没有人会真心实意的对我好。他们只要从我身上套到资源而已。但你不同,你是真心对我好——可是欣欣,你真的弄错了。清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确定交往的时候,他就跟我交代过一切过往,包括真希的事情。他们真的只是同学而已。你也知道八卦小报,看见一就敢说十。你自己又不是没吃过他们的亏?不要信他们,相信清桑。”

“可是……”欣欣怎么能对着这样一双如潭水般清澈的眼睛,告诉她很多事情不像她想的那样单纯?

“清桑的为人,你信不过吗?”那双大眼睛温柔的看进她内心深处,仿佛快要掏出她心底最阴暗的那句真相。欣欣低了头,不敢再看那双美丽的眼睛,屏住了呼吸。“我和清桑是确定了要走一辈子才正式开始交往的。我们是理智的走到一起的。不要相信传言,更不要再继续添加新的传言了。真相就是这样变成莫名其妙的故事的。真希的事,我真的非常非常清楚。本人后来不是自己也接受电视访问,说了之前都是杂志捕风捉影乱写的吗?从来没有的事,真的,相信清桑。至于我们,你放心,一切我们都处理得好好的。谢谢你,特意跑过来。”她的指甲几乎抠进欣欣的肉里,意识到后赶忙放了手。“我也相信你,你是‘被上帝亲吻过脚踝的女孩’,你是‘永不落地的美少女’,你就是奇迹本身。创造奇迹给我们看好吗?不要被任何流言打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定一定要继续创造奇迹啊!”

欣欣点点头,决定告辞了。临开门的时候,她不甘心似的回头问了一句:“他和维卡在一起的时候,已经确定追求你了吗?”

 

自由滑的比赛一如既往的满场。因为褚清黎与欣欣同台的关系,票子早有黄牛炒到票面价的3倍往上,依然挡不住源源不断的进场人群。疯狂的粉丝们围堵在不同的出入口、员工通道等处试图冲破关卡。每有官方车至,粉丝就会蜂拥而上,瞧瞧下来的是不是他们热爱的偶像。

褚清黎和路德维希女士都发了消息给欣欣:注意安全。

混乱的场馆外环境是安保人员最紧张的地点,好在几位大牌运动员都申请到了车行至没人进场的专用地库的资格。躲过了一波波粉丝人潮,欣欣的保镖被拦截在赛区外。再大牌的运动员也没道理带着一票人进赛区,这里的大牌又不止她一个,人人都这么前呼后拥起来,本来就足够混乱的赛区就更混乱到没眼看了。

 

欣欣对赛区内还是放心的,她一年里有半年当这里是学校一样出入。诚然,比赛的气氛压得大部分运动员透不过气来,但像欣欣和小樱这样的老将早就熟悉了这样的氛围,甚至享受。比赛的低气压会带给她们更多宁静,将精神集中在肾上腺素的飙升过程中。小樱一如既往,欢乐的骚扰着在场的每一位参赛者,除了欣欣。欣欣已经没有物理卷子可做,她现在要攻克的是法学院的基础课程——这对她来说,竟如此艰难。

 

这里的赛前训练区其实就是公用走廊的一部分,用分区绳子拦起来,里面是认真备战的选手,外面是匆匆奔跑来去的工作人员。小樱故意揽着刚升组小妹妹的肩头抱怨:哎呀,这种安排,真是会增加人的紧张情绪呢。你说是不是?小妹妹不知该不该反驳,只得报以尴尬的微笑。

 

欣欣闭上眼睛,第一次学习在现场使用褚清黎的静心法。在嘈杂喧嚣的世界里,摒除一切念头是很难的。她不停的思考,大脑高速的运转,却发现不过是用自己的喧闹代替了外界的喧闹。

太混乱了!整个世界都是。

小樱准备上场了,她也应该去候场了。工作人员的调度好像是出了问题,来来回回拉着她,不停的透过模糊不清的对讲机反复确认。欣欣不想被这样的杂事影响自己,拼命集中精神,直到被工作人员拉上场的时候,还在努力把自己集中在自我的世界里,完全将外面的呐喊声、尖叫声、拖长的报幕声……摒弃在外。

 

直到一声怪叫由上而下,等她抬头,已经晚了。十几个疯狂的粉丝就在她头顶的座位旁,出场通道处,不顾一切的跳下地面,向她扑来。

 

安保人员立刻就冲了上去,一个一个的拖开。但晚了,欣欣被砸在对面的楼梯口上,头被一个男人死死按在梯口。刘指导几乎是转瞬间就掀开出场帘冲进来,抓过那个男人的衣领当胸一拳把人砸开,跟着又是一拳闷去太阳穴。记者们跟着绕场集中到这里,闪光灯一片乱闪。瞬间,场面一片狼藉。

 

赛事暂停,处理闹事者。

欣欣看起来没有重大开放性伤口,但队医的初步检测表示她很可能发生了脑震荡。刘指导因为动手伤人不得不随警察回警局协助调查。比赛不得不继续,欣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路德维希的电话追过来,急切伤心。欣欣能凭直觉感受到,这事与她无关。为什么?因为路德维希为了保住这棵摇钱树,已经快要勒令她退赛保平安了。

那么是谁?首先竟想到褚清黎。心口针扎般一痛,不为他是否做得出这种事,竟为自己最先怀疑的人只有他一个。但不对,这不是他的风格。现在女子组没什么他要捧起来的新生力量,男子组的阿列克谢还不足以争冠,弄伤她对褚清黎本人并没任何直接的好处,反而平白得罪路德维希。甚至……甚至如果他有需要,只要昨晚跟她商量一下,说不定她会同意放弃今天的冠军呢?会……吗?

那么是长谷川吗?他控制的名人系始终没有推出实力足以匹配的后辈,藤井真子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青年组也不知道哪个是他的人。男子组?他还没退,什么都不好说……她问路德维希:长谷川有没有投入地下赌场?路德维希表示我去查,你别折腾了,赶紧宣布退赛。

 

她会退赛吗?

路德维希真的不了解她啊!

混乱的候场区,小樱试图接近她,关心她,安慰她。被工作人员隔离开,遥遥的和其他选手一起,递上无比关切的眼神。是的,这个时候不要接近她是对的。因为日后清算起来,小樱是最重要的幕后主使嫌疑人之一。

 

褚清黎没在人群之中,发生“事故”之后,他人就迅速的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了。也对,他同样是众矢之的,在不确定事件性质的前提下,首先躲起来是最正确的选择。

 

随队医生正式宣布了她至少发生了脑震荡和额骨轻微骨裂,具体情况建议立刻就医。

欣欣站起来,迎接上来探看的冰协官员。“让您担心了。是粉丝们太热情了吧?我给您添麻烦了。”

官员慌忙摇手:“不,不,不!我们一定彻查此事,给您和……您的团队一个满意的交代。要不要现在派个车从地下2层那边直接走?”

欣欣摇头:“该我上场了呢。”

“不是说退、退赛了吗……”官员大惊失色。

谁说的?”欣欣歪头,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活泼可爱些。她已经有好几年不再活泼可爱了,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感觉了。

“谁……也没……就是……你这样……怎么参赛?”

“这才几年的功夫,您大概忘了我是谁。”欣欣在助理的搀扶下站起来,做好的发型在刚才被抓被撞时已经散开了一半,她索性大把抓开,任一头长发披散腰际。她是曾经浴血冰场的古韵飞,今天刘指导不在这里,她没有任何退赛的选项,她会一直跳下去,就是死,也要死在冰场上。

 

她的心里,还有一个目标,这个目标说起来十分可笑,但为了这个可笑的目标,她会坚持下去。不管脑震荡带来的视线模糊与平衡紊乱会怎样干扰她的跳跃判断,她只想做一件事:完美她的节目,做她的完美小精灵,为了那个影绰绰吊在黑暗中的一个可笑的目标。

 

出场帘被打开了,对面的座位上不再有那个人观战。一切都和当时不再相同。欣欣放开助理的手臂,甩动长发,昂首走上台前。

大河之舞。

这是她的独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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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品:新星
  • 状态:完结
  • 类型:原创-小说
  • tag:
  • 发布时间:2018-09-24 07:20:11
  • 作者有话说:

    一,世界之大,脑洞有限,请勿对号入座,不喜绕道;
    二,男女主都不是什么善类,喜欢热血少年体育漫的勿喷绕道;
    三,不知道写到哪一天,可能会突然断掉……

确 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