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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中考结束后的夏天

Synopsis

每一项运动的背后,都隐藏着长串的故事。 运动员的脸上写着的是永不服输的精神,身上刻着的是积年的伤痕。如果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斗志,是无法成为运动员的。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经历过什么? 被追捧?被威胁? 他们仰望过繁星吗? 当肾上腺素令他们目中无人的时候,他们会认为自己是神吗? 当激情消退后,他们会躲进无人的角落默默舔舐伤口吗?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带着面具,唯有比赛拼到最关键的时刻,运动员的眼神无法说谎——他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他正用生命全力搏斗,所以,那一刻,也请不要打扰他们。

三 中考结束后的夏天

 

三年一度大放羊。

对学生而言,中考结束起码意味着有2个月不用念书,宽一点的甚至可以有3个月。四舍五入简直就是一个世纪了!至于在整个夏天里选学校、准备高中入学等等事宜,自然有家长在操办,一般的孩子是不会理会这些事情的。当然还有不少孩子,在家长的生拉硬拽下,摸到高中校长、招生办老师的门上,着力推销。

 

欣欣不同,她本来成绩就不错,上有金牌护体,下有乐团支持,参加中考纯粹是给自己加一层“学霸”的人设,不落人口实罢了。为此,她推掉了2个不错的广告,都是大品牌长线合作,褚清黎也点头认可的。但她实在没有时间了:乐团的毕业演出她必须上,这个不出席她这辈子都别想回学校,说不定风声还能刮到亲戚群里,不定歪成什么样。另一边4周跳她必须跳出来,一种就好……还有中考她可从没想过放弃……

 

就是这样,事情越多,欣欣的精力越是旺盛。初三没有新课要讲,她每天只来学校半天,下午泡在冰场3个小时,再回家弹琴做卷子,直到深夜。刘指导也挺为她感动的,教导不可谓不尽心,只是一想到褚清黎离开的那个背影,心里就毛毛的一股邪火压不住。

欣欣的编舞依然是她从小的舞蹈老师傅老师,每每来冰场,总是裹紧厚厚的羽绒服站在场边冻的搓手,一面大声喊着让欣欣注意的部分。最近她开始注意到刘指导的不对劲,忍不住凑上去八卦两句:“怎么了?惹嫂子生气了?”刘指导慌忙否认,反倒加剧了傅老师的好奇。

 

欣欣下冰后,傅老师不是像往常那样打过招呼后就回舞团,而是在更衣室里拉住欣欣扯八卦:“刘指导没事吧?我看他情绪不高呢?”欣欣躲闪着,生怕这件事和她有关,只能东拉西扯:“他天天黑脸大包公一个,就知道骂我。我怎么没看出来他什么时候情绪不高了?”傅老师不甘心:“他家里没事吧?你天天跟他在一块,得多关心一下老师的生活,别整天傻呵呵的,就知道滑冰。”欣欣反手抱住傅老师:“好啊好啊,我肯定多关心你的生活!傅老师今天晚上吃什么啊?要不要请我次饭饭啊?”傅老师犹豫片刻:“我今晚有事,下周,下周一定请你吃一顿好的。但你得保证告诉我点好料啊!”欣欣一脸真诚的应着,心里想着至少傅老师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新曲子,成年组的第一支曲,傅老师和褚清黎探讨了好久。褚清黎希望她好容易树立起来的“精灵风”可以至少保持一个奥运周期,在她稳定的走完发育关之前。但傅老师希望一个舞者不能囿于简单的故事表达,更要深层次的挖掘音乐与身体的内在联系。

“能表达出简单的故事就很不错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阳春白雪,是人气。”褚清黎在电话会议里简单直接的给定了性。

但毕竟是升了成人组了,不能一直走童话路线下去。几经讨论,他们选择了今年格莱美人气大奖、最红的组合“街区”最新单曲:《勇往直前》。“年轻人都喜欢,中学生之间很流行,尤其是男生。”褚清黎的情报一向准,这一点傅老师实在很佩服他个人团队的敬业。这个组合的主唱是个身材高挑冷傲凌厉的20岁典型北欧式女生,声线也是孤高飘逸一流,剩下三人都是很接地气的街头少年形象,帅气逼人,无论rap、蓝调、乡村……统统来得。因此基本上10岁到30岁几乎通吃,最近火得一塌糊涂。褚清黎挑上他们,一来顺应潮流,二来曲风贴近欣欣的形象,三来也存了未来商业合作的心。

 

“那编舞呢?”傅老师认真做着笔记,头也没抬,问。

傅老师是学古典芭蕾的,对现代舞或者摇滚一类都没什么研究,选这个曲子基本上她是出不了什么力的。

褚清黎没怎么多加思考,就想到一个人:“米什卡吧。欣欣这两年也多受他照顾了。”

傅老师点头,想起米什卡还算是欣欣能进青年组世青赛的引荐人,确实多有照顾了。

 

以中国国家队的意思,其实从青年队那会儿就根本没打算让古韵飞一个外来户出过场。但她少年组时期成绩太好了,又背着天才少女的光环,国家队几次接触她,希望她尽快加入国青队训练。但欣欣表示自己并不想耽误学业,毕竟自己刚刚从一名舞蹈演员转型花滑选手,未来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万一在国家队里耽误了国青队的成绩岂不是很不好?说到底,学生的主要任务就是读书上学,安安分分的读好书考个好中学才是自己目前最重要的事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世锦赛青年组报名的时候,古韵飞的名字还是递了上来。领导们当然是不高兴的,没有经过自己的审批,擅自训练了两年就想坐上直通车直达世锦赛?她就是个天仙下凡,也得先趟老子的火焰山!领导气的吹胡子瞪眼,顺手把正放着西游记的电视给关了,扣了!凭什么让她去?野路子。

 

消息很快传回来。褚清黎皱了眉头,他还真的不清楚中国的很多规矩。一定要进国家队吗?他问刘指导。刘指导也揉着额头:并没有说一定吧?但是……好像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吧?不然呢?褚清黎在电话另一端做了决定:我今晚飞北京。

加拿大到北京的行程,加上他决定后到出发的准备,总有20多个钟头,于是团队认真的给北京方面准备了言辞恳切的访问函。这将是一次私人到访,褚清黎希望看望朋友的同时更多增进对中国花滑的了解。本次冒昧造访将不会做过多停留,因此勿需刻意招待云云。

 

国家队的领导被如此突如其来的造访打蒙了。按说他们和这位世界名将素无往来,当然了,和日本冰协是有官方交往的,但也只限于此。和捕风捉影的媒体或者跟风乱跑的普通民众不同,作为高层官员,他们听说过不少关于褚清黎的传闻,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令人对本次突袭访问充满了警戒。总不好拒之门外吧?几位领导,从总教练到政府接待人员从接到外事访问函的那一刻起,已经开了2个小时的紧急碰头会。

接待?怎么接待?什么规格?以什么身份什么名义?

他不是说了嘛,私人名义访问。

最烦这种。高不是低不是。宣传不是不宣传也不是。

总教练究竟还是不如书记有城府,书记权衡再三,想起一个人选来:熊子。让他来负责这次接待。

 

熊子是东北人,事实上中国的花滑队员大半是东北人,但熊子稍有点特殊。他父亲是东北人,母亲却是俄罗斯人。从小家学渊源进了花滑队,一路毫无滞涩杀入第一梯队,却始终无法与几位顶级高手过招。辗转多个国家训练比赛,才避免与国家队正面对抗,差一点冲不出国内比赛更遑论奥运会。但这也令从小就擅长交际的他在世界范围内广结善缘,加上不知道是难得的语言天赋还是不得不训练出的生存技巧,熊子米什卡不但将汉语和俄语作为母语使用,还熟练的在花滑赛场上将英语、法语、日语作为交流用语,西班牙语、德语、芬兰语竟也在他的正在学习名单上。每一次的合宿,他都是激烈竞争氛围下最快乐的气氛调节剂,每一场gala,他都是那张大合照的编外组织者。他进成人组十来年,花滑的世界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懒惰得等待着由他组织起一场又一场的幕后狂欢。

可是25岁时他选择了退役,甚至挺不到下一年的奥运。实在无法更进一步了,17岁的美国华裔少年吴森已经杀入男单第一军团,当年22岁的褚清黎如日中天,一套战争与和平跳到全场由静默转而爆裂,不同国家数台解说当场激动哭泣,捶桌者有之,痛骂裁判不公者有之,语无伦次相拥而泣者更有之。赛场看台上发疯似的观众把不管是不是准备送给他的礼物一概丢进冰场,各式各样的玩偶、鲜花、食品袋、甚至手提包……雨点般砸向冰童。有评论文章这样写道:这世界上的花滑运动员,欧洲老牌男神帕布洛、日本冰协第一块招牌长谷川刚等等第一军团45个席位,已经是铁桶一般难以撼动,他们用不同种类的四周跳把自己和其他优秀的运动员之间横亘开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这使得我们仿佛从最后一组6分钟练习开始就在看一场完全不同的比赛——但是,褚清黎又不一样,他是独立于他们之外的存在,他在另外一个星球。在这样的大基调下,像米什卡这样连哪怕一个四周都跳不出来的大龄男单还能站进前10名,他自己也清楚,已经纯粹靠的是人格魅力了。

退役后,他留在为之效力的白俄罗斯,为女队做编舞教练。第二年的奥运会,又随队回到熟悉的那群人中间。大家果然还是爱热闹的,看见他便如获至宝,竟破例为他安排了一场赛后表演滑,穿的还是现场大家一哄之下,借了褚清黎的备用演出服。是的,熊子就是这样一个人,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小小的、偷偷的改变了一点点花滑的历史,不留痕迹。现在,29岁的他已经从白俄罗斯回国归队,希望能为多年来中国花滑的软肋编舞做一点改变。

 

所以这一次书记安排熊子出面,简直妥当之极。褚清黎访问函件上说来看朋友,但显然目的在了解中国花滑。他既然没明说来看哪一位朋友,那熊子简直就是最合适的朋友人选——怎么说都是连对方的演出服也穿过的哥们儿嘛。重点是,黄源看起来和褚清黎走的很近,但实际上他孩子脾气,说话常不留神,日常交流挡不住,这种被对方深入敌后的危机时刻,还是不要让黄源出来被对方套出什么重要情报的好。其他种种人选,要么重量级够的上,但官员身份与褚清黎一个运动员很难称得起朋友二字,要么虽然同为运动员,但就实绩而言,实在望不着人家的向背,更别提玩在一起的朋友。倒是只有熊子,和褚清黎有那么几年同场竞技的交集,还比他大几岁,成绩好不好另说,按照日本人的规矩,老脸皮子厚一点,褚清黎是要称他一声前辈的。再者,这两个人都是人来疯表演型,场上场下有镜头的地方一定躲不开这两个冰上活宝,论滑冰熊子输得心服口服,论抢镜说不好谁更胜一筹。这样一处玩了几年的两个人,起码放在一起不会出现接待冷场的尴尬。

书记很为自己的安排洋洋得意,总教练也顿感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家火速制定了接待的具体事宜,和对方确认时间和酒店,结果发现对方的对接人员只关注安保和隐私问题。效率就是生命书记后来在总结会上大肆炫耀,本次接待准备工作只用了2小时就全面铺开,完成了一场重要外事活动的策划、起草、制定等等准备工作,完美的做好了著名国际友人的接待任务,为咱们中国花滑队在中国体育界,乃至全体中国人面前争了光!刘指导坐在下面听报告的时候,剔着牙,心想:不就是个外国运动员来旅游?

 

刘指导自己和书记本人当然都知道他不是来旅游的。那天他一下飞机,连酒店都没去就直奔花滑训练基地。一路研习助理递上来的资料,力求最快速度记住那些他还不知道的一切。

他对于中国花滑的了解,过去只局限于竞争对手之间的合宿八卦、刘指导偶尔唠叨的体制管理。对他而言,哪个国家不一样?日本冰协、加拿大冰协、美国冰协……凡他多少了解一点的,大家都是彼此彼此。倒是从机场到基地这一时半刻,他翻看着团队找来的资料,颇有些新的感慨。

一进了基地,熊子早等在大门外。看他下了车,冲上去就是一个熊抱:嘿,梨子!褚清黎在花滑圈的外号一直叫梨子,和熊子一样是很早就叫开了的公认的昵称。

褚清黎瞪大眼睛发现是他,露出了了解的笑容,也立刻还以热情的拥抱:嘿,米什卡!又很大力的很夸张的捏了捏他的肩膀和下巴,你可胖了不少啊!

熊子米什卡是极善社交的高手,立刻从刚才的称呼中嗅出了本次探访的官方气息。越是这样,两个人越是勾肩搭背,亲热的好似多年未见的老战友,恨不能贴在一起二人三足,肩并肩的走进大楼里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个人曾经离乱,被棒打鸳鸯过,如今一旦见面基情燃烧似的。

就连等在办公室里,正从窗口观察的领导们,一时之间都恍惚了。

 

米什卡贴着他,低声用日语问他:什么事?突然跑过来?

褚清黎的脸快要贴到他脸上了,其实扎扎的很不舒服,但他还是用力贴紧上去,笑问:你留胡子了?眼神里全是暧昧。

米什卡什么时候怕过这?伸手就去他腰里掐了一把:都留了几年了,可见你眼里没我。

褚清黎一向怕痒,这个装不来,被他一抓咯咯笑着顺势缩出他怀抱,像个娇俏的小女孩。

以褚清黎现时的身份,恨不能一举一动都有人举着本语录记载下来。说是私人探访,身前身后照样跟着几台摄像机、照相机,一路噼里啪啦拍个不停。褚清黎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和T恤,友好的拒绝了米什卡的再次拥抱,大声叫着:“OKOK不过依然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低声笑呵呵聊着:你怎么不在女队待着了?那么多漂亮小姑娘呢。

想你呗!知道你要来,我提前转关系进来,等着迎接你。米什卡一嘴东北腔,随口就来。

褚清黎咯咯的含着声笑,听得米什卡都有点心里发毛,果然听他又娇嗔着朝自己扔了个炸雷:你想我?那当时怎么把维卡往我身上推呢?

 

那是去年的事了。当时褚清黎刚刚亲口否认了与俄罗斯女单美女名将维卡的绯闻,就在一场商演上被米什卡拉郎配一样拍亲热合影。这件事被媒体和网络热炒一个多月,到底还是不了了之了。

 

这之后他与米什卡再未公开热聊,米什卡自己也知道当时玩high了闯下多大的祸。此刻赶忙双手合十赔罪: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错了错了,都是我不对!

你不知道什么呢?褚清黎眼睛里含着笑问他。

他们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领导们已经起身,站起来迎接他的到来了。

米什卡无法多做解释,唯有跟他咬耳朵:你什么时候回去?回去之前我找你。

褚清黎好整以暇,也眯着眼偏过头去含笑咬他的耳朵:明天一早。你晚上来我酒店找我。

有趣的是,米什卡说的是日语,声音压的极低。褚清黎故意放松了一点点音量,而且用的是中文。

一屋子的领导和陪同人员一时被冻在原地,竟没一个接的上话来。

 

还是书记咳了两声,决定打破这份尴尬。

按照正常流程,双方在米什卡的介绍下,握了手落了座,介绍了基本概况。

褚清黎合上宣传折页,笑眯眯的收起了刚才的撒娇卖痴,转而认真的询问中国花滑的后备人才力量问题。总教练打醒十二分精神:这种问题里通常藏着八百个后招,不得不防。可是谈了10几分钟,貌似也没有什么特别深入的地方要被挖掘。褚清黎始终提不起精神,或者说,他对中国花滑的力量本身就没有认真的放在眼里——那他巴巴的跑来干什么?

马上要世青赛了。真希望能在世青赛上看到中国力量的崛起啊!不咸不淡。

总教练看了书记一眼,硬着头皮回话:中国花滑这几年势头还是很好的啊!你们日本队可是要小心哦!喝喝~”

是么?冷淡到总教练想暴跳起来揍他一顿,呐,我记得……2年前吧?我来中国比奥运的时候,对,就是那一年,遇见过一个蛮天才的小姑娘。那个姑娘怎么样了?今年是不是差不多也该参加世青赛了?

哟!原来是为她!屋里的几个人不约而同的互相看了一眼。像这种和名人有过比较深入互动的孩子,相互间留一个联系方式还是挺普遍的。或者这两年褚清黎也真的关注过她?或者……毕竟这也是一家子不省心,有些自己的门路和渠道,那么这一次花滑国青队拒绝古韵飞的申请,会不会已经被捅到了国外去?不利啊!要是为了这么个小孩子,被国际滑联大做文章,那可是太得不偿失了。

 

那是谁啊?书记抢着推锅。

总教练的脸都变了形,书记可以装不认识,自己可不敢,只能老老实实地解答:叫古韵飞,前两年奥运的时候上了一个叫全民奥运的节目,跟褚先生互动过。所以他们认识。

是啊!她第一次滑冰还是我教的。很有天分的孩子嘛!现在怎么样了?还在滑冰吗?

明知故问!

米什卡接过来:滑呢!滑的好极了。我看现在少儿组里属她表现力最强。就可惜一直在俱乐部里练,设备啊时间啊不知道跟不跟得上。

总教练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否认:可不是,一直在俱乐部。这么好的苗子,我们请了几次了,请不动。

褚清黎笑:俱乐部怎么了?我也一直在俱乐部里训练啊,现在也是。

米什卡面露难色:你那个是什么俱乐部? 入会一年就30几万加币场地费,还不算设备教练……”

书记跟上:我们现在就是靠国家的力量来支撑你那种俱乐部的水平。普通一个商场里的市民俱乐部,能跟国家级的训练基地比吗?

褚清黎没回答书记,抬头笑眯眯问站在身后的米什卡:你要不要复出?来加拿大,我给你出训练费啊。

别说米什卡,现在整个屋子里都飘散着尴尬的气氛。褚清黎一向是以温柔、圆融闻名的,但今天,好像哪里都不对劲的样子。

 

总教练决定单刀直入了: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小姑娘,古韵飞,我有印象。她成绩不错,这次也发了材料过来准备报名世青赛。但是咱们这边吧,确实有规定,一定是入选了国青队的孩子们才可以出赛的。她怎么说也就是个俱乐部的业余选手,平时自己玩玩,那是顶级水平,真跟专业的比,那毕竟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褚清黎点头,幽幽长叹:我们俱乐部的业余选手啊!

总教练的脸瞬间垮了,他当然明白,理论上奥运会就是一场业余比赛,参赛者都是业余选手,因为年龄的关系,本职大半是学生,也有少部分已经开始有自己的工作。譬如褚清黎自己就因为备战奥运不得不延期了自己的论文提交时间,导致大学毕业延期两年,一度成为敌手的笑柄。但在中国,从不存在这种问题,他们封闭训练的孩子们也从不思考这类问题。一代一代,他们默认自己就是专业选手,成就伟业,凡不在这个序列里的,当然才都是业余的。

褚清黎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默认,这是太多年积累下的现实,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撼动的。他只说:其实现在的中国花滑,在我看来,是相当开放和友好的。你们的少年组一直都有从各个俱乐部选拔人才,我已经在成年组见过莫小晴,对吧?是小晴吧?和胡舒尔搭档的。他转头跟米什卡确认,米什卡点了点头。他继续说下去,还有葛天也是俱乐部选上来的对吧?我没记错吧?你们从不排斥俱乐部的培养力量,也一直在关注和支持着俱乐部的建设。为什么突然要退缩了呢?我再挑明一点说,你们横向对比一下,和乒乓球队、羽毛球队、或者游泳队比起来,你们的优势在哪里?你们每年从国家那里得到的拨款到底是不是足以支撑你们像我的训练那么随意烧钱?

屋子里陷入了窒息一般的沉默。褚清黎烧钱训练在业内也是很出名的,且不说他的训练场,那里集中了世界顶级花滑选手,人人身上都有大牌广告代言、厂商赞助,倒是大家都烧得起,只是能请到几个教练、几个编舞的问题了。但他又不同,之前有过传闻,说他为了请教某位艺术家,一时兴起便包下当时离得最近的冰场,反复打磨一个动作,直至艺术家认可为止。如果传闻属实,那他每一年花在这些隐形项目上的成本,可谓极其高昂。再加上赛季时各地食宿往返,教练、编舞、医生、营养师、助理……整个团队跟着他到处跑……听说他还养着自己的公司,专门负责他的广告代言、服装设计、形象管理等等事务。这样算下来,虽然目前他公开的代言、商演数据拉拉杂杂加起来一年总有几亿日元的收入,但想覆盖这么庞大的开销,背后必然还有其他力量的支持。

而中国花滑队?这几年是真的落寞了。拼成绩别说刚刚褚清黎提到的那几大传统优势项目,就是自己家的短道速滑队,也把他们压的死死的。他们不是不努力,他们甚至跑去跳水队借鉴旋转速度的经验,他们也召回了像米什卡这样的表演奇才试图提高一下队伍整体的表现力。但,前路漫漫嘛!急不得的。书记上年的年终总结会上还是很开明的安慰了大家。谁能想到,斜刺里会杀出一个日本籍的运动员来直戳软肋?

幸好褚清黎没继续下去,他只是柔软的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俱乐部很可以成为中国国家队的补充,有益的补充。为什么不呢?从俱乐部中直接挑选适合的人才,直接选拔参赛,让市民知道自己有更多机会可以通过在家门前训练也是可能通过国家的花滑走入世界赛场,为国争光的。我一直致力于为祖国争取荣誉,这个‘祖国’不单单只局限于日本,而是每一个人自己出生的祖国,是生养他们的故乡。我不希望看到有上好的苗子流落民间,不希望看到他们为了可以走入国际大赛而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国籍,反复辗转在不同国家间流浪。”他回头,看见米什卡闪避的眼神。“如果将来,这个叫古韵飞的女孩,挂着日本、美国、或者加拿大的国旗登上领奖台,唱她自己也不熟悉的国歌,那我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有没有认同感?她会哭泣,会庆祝,但也只能为她个人的胜利,却无法找到可以依托的故乡。这样的事,对你们这个体育大国来说,应该不止发生一次了吧?”

领导们低了头,几十年了,他们见的太多,媒体吵的也太多了。谁都记得,当年在某个赛场上两位曾经的队友举着不同的旗帜拼红了眼,最后两人分别痛哭的镜头尤其刺目:他们的姑娘抱着教练大哭,输了,刚烈的姑娘输得不服。对方的姑娘赢了,独自跪在围挡边哭到断肠。没有人能安慰她,她没有什么可以与她共庆这扬眉吐气的胜利。

褚清黎并没打算停下来,尽管实在刺耳:“国家、荣誉,这一点,贵国与我国一样,都是看得极重。但我个人又想,花滑这项运动,不是哪一个国家的专属运动。从这个角度来说,我非常热爱它,因为在每一场比赛上都可以有去拼搏的动力。贵国的冬奥会,和我国相比,实力实在强太多,你们的短道速滑是世界级的强势项目,可是也同样要面对韩国这样的敌手。敌人鞭策你,使你警醒,更使你向着自己也想不到的前路上进化。没有对手的体育世界是不完整的。我至今仍在怀念曾经的双女王时代,哪怕是俄罗斯的男单时代,也从没有一人独霸过舞台。那时的花滑表演是精彩的,我也希望它可以一直精彩下去。”站在世界之巅的高手,眼中是举世无双的孤独。这个时代,是他一个人的时代,他甚至不知道该向何处前进。

“这是我真心希望帮助中国花滑队提高实力的原因。非常冒昧唐突,但却是我抛下训练突然造访的真义。我想,任何一个国家都一样,一定会在自己的强势项目上多花很多精力。正如我国现在对花滑这个项目投入了更多的宣传和冰演,希冀有更多的孩子们加入到后备军团里来。不知道在这方面,中国花滑是想用怎么样的成绩去说服上级领导来加大投入的呢?我看,与其一定要求所有选手加入国青队也好,国家队也好,不如态度再开放一些,更多利用社会的力量,俱乐部的力量,去发现人才、培养人才,最终选送人才,直接参赛。只要最终解释权依然握在国家队手里,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希望您可以慎重考虑下我的提议。”

 

书记和总教练深深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都想的是:“人人都说褚清黎是个话痨,想不到今天真的见识到了!”米什卡更想:“为了一个小姑娘,你至于吗?”

整理下思路,书记轻咳两声,回复如下:“呃,褚先生这番话,我们真是茅塞顿开啊!哈哈,哈哈……很好,很好嘛!俱乐部的力量……对,虽然我们一直强调国家确实拥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设备,但是现在咱们说全民体育全民奥运嘛,当然应该更多的把基层的体育力量下放到基层俱乐部里去……呃,不过我觉得作为一项重大决策,我个人现在说什么都不能算数的。这件事还是应该上会,必须上会,而且要快!如果褚先生有时间的话,我们尽快安排一个高层决策会议,褚先生也不妨列席啊?”

褚清黎轻笑摇头:“这可不大方便了吧?我只是一个外人,冒昧提了这个想法已经很不应该了。打扰多时,我也应该回去了。”说着站起来就鞠躬往外走,“希望尽早听到您这边的好消息,这次的世青赛,我一定会去现场为来自世界各地的未来的希望之星们加油的。希望到时候可以看到中国队的精彩演出。”

众人纷纷起身相送,总教练在心里已经把褚清黎痛骂了几百上千遍,面子上还得客客气气说:“走好!”

书记推米什卡:“你替我们关照一下褚先生在北京的行程。我们失礼了,不能陪。”

褚清黎客气的回了礼,转头再看米什卡时便又换了那副不正经的嘴脸。晚上一起吃饭哟!他露出那种坏兮兮的笑,递了个眼神给助理。助理立刻写了张卡片递给米什卡:酒店的名称、房号、助理电话……详尽具体罗列明确。

玩归玩闹归闹,说是说笑是笑,米什卡跟他一起嘻嘻哈哈了这几年,这么明确的信号还是第一次收到,难说没有被吓到。但这种当众邀请,就算自己不赴约……恐怕也是有嘴说不清。不接卡片?未免太明显折人家面子,这几年一起合宿住在酒店里都安然无事,他何必这时候多此一举?低头看着助理递上来的卡片,再抬头看看褚清黎快笑没了的眼睛,他知道这是对他去年一时疏忽的惩罚,既然如此,那就认罚好了。但他可不想就这么乖乖缴枪投降,略一思索,索性接过卡片,顺便跟助理讨了笔,在卡片背面写下自己的电话:我得回去确认下晚上的事情。六点前肯定能定下来了。你打给我呗?递回卡片,勉强算是保留了一丝自己最后的尊严……

褚清黎很痛快,点头应:好呀!我打给你!便礼貌的和在场人员一一道别,离开了。

直到他的车开出很远,书记才一拍大腿:哎呀!竟然忘了合影留念了!

 

晚上,米什卡果然收到了褚清黎助理的电话,可当他战战兢兢来到酒店的时候,却发现套房里满满的挤了一屋子的人。

 

嘿,熊子!褚清黎穿着略宽松的外套满面笑容迎上来,既没有贴面也没有拥抱,但米什卡分明感受到了松弛与友好。他苦笑着摇头,回应:嘿,清黎!我过来赎罪了。

褚清黎笑起来:哪有什么罪?快来坐!

就这样,米什卡认识了刘指导、傅老师,当然还有欣欣。

你可真行!米什卡张口结舌,没什么话可说。

褚清黎解释:当年发现欣欣之后就感觉到这个姑娘有相当的潜力,正如他对花滑队的领导说的那样,他真心的希望快速提高中国队的实力,“有抗衡才有进步。”双女王时代结束后,世界女单的水平停滞不前,俄罗斯在青年组开启了独霸天下的4周跳时代。“不能就这样任由她们搞下去啊,你说是不是?”

米什卡揉着额头:“所以你是想把水搅浑吗?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啊。”

“我真心的想让这个项目好看起来。”褚清黎双手一摊。“再说你不觉得,现在世界倒转过来了吗?亚洲人的表现力在上升,欧洲人都跑去拼技术了。北美连冰舞全是亚裔杀出来。我也不懂这是为什么。”

“那你找我干什么?”

褚清黎又咯咯的笑:“你是全才啊!”眼看米什卡要翻脸,忙安抚他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咱们这一辈上,说到编舞,除了你没谁了。现在欣欣有傅老师,但她需要和刘指导打配合才行。将来呢?动作越和花滑贴得紧,傅老师能起到的作用就越小,刘指导能帮到的忙也更小。她需要一个真正懂花滑的编舞高手。”

“为什么不公开啊?多好的事儿!”

米什卡虽然社交力一流,但说到内心深处,到底还是相当纯净的艺术家性情。所以褚清黎不和他多说,就提醒了他一句:“不是每个人都想着去发扬光大一个项目,你自己平时也要小心。另外你在队里,能帮到欣欣的时候就麻烦你照顾她一下吧!”

米什卡从小没有在同一个国家生活超过5年,尤其他混血的长相太具有标识性,他太知道被一个团体排斥在外的滋味。看着眨着大眼正吃甜点的欣欣,他竟由衷的升起了一股父爱。“好,这个你放心,怎么说也是我们自己人。总比你一个外人照顾的好吧?”他轻轻捶了褚清黎的肩膀。两个人都笑了。

 

“长节目呢?”傅老师回过神来,问。

这个问题让褚清黎也陷入了沉思。

两个开会的人都没注意到,门外欣欣早就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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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品:新星
  • 状态:完结
  • 类型:原创-小说
  • tag:
  • 发布时间:2018-09-24 07:30:14
  • 作者有话说:

    一,世界之大,脑洞有限,请勿对号入座,不喜绕道;
    二,男女主都不是什么善类,喜欢热血少年体育漫的勿喷绕道;
    三,不知道写到哪一天,可能会突然断掉……

确 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