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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世界的大门敞开了

Synopsis

每一项运动的背后,都隐藏着长串的故事。 运动员的脸上写着的是永不服输的精神,身上刻着的是积年的伤痕。如果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斗志,是无法成为运动员的。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经历过什么? 被追捧?被威胁? 他们仰望过繁星吗? 当肾上腺素令他们目中无人的时候,他们会认为自己是神吗? 当激情消退后,他们会躲进无人的角落默默舔舐伤口吗?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带着面具,唯有比赛拼到最关键的时刻,运动员的眼神无法说谎——他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他正用生命全力搏斗,所以,那一刻,也请不要打扰他们。

一,世界的大门敞开了


13岁的欣欣是最后一个上场的,在她之前的汉娜摔了一跤,所以她很有把握拿下这块金牌。

进入青年组,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国际赛场。她信心满满,毕竟,她可是“零失误神奇美少女”、“被上帝眷顾的女孩”、“被神亲吻过双脚的少女”……

当然,没人在意这一堆的头衔之下,是多少次背后训练的跌倒、爬起、再跌倒……合乐不准摔倒、跳跃不够摔倒、旋转快慢不对还是会摔倒……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了抠一个准确的细节在冰上死去活来了多少次。但她知道自己只要站在赛场上,她一定要clean,她甚至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赢,干净利落的赢,一场接一场,赢下去,不留给任何人任何口实的赢下去,以最短的时速从零基础冲入国际赛场。

 

青年组的赛场看起来并不豪华宏大,别说观众,记者也是寥寥。除了亲友团,只有那些坚定的体育迷和上支下派的体育记者们百无聊赖的捉堆聊天。

欣欣恍惚想起上年自己跑去看褚清黎的比赛,不大不小的场馆里,塞满了人,门口兀自流连着许多舍不得离去的粉丝,裹着羽绒服呼着冷雾抱着巨大的玩偶求一张入场券。

她走了员工通道。自有人递给她一张牌子,悄悄带她进来,站在挡板后静静的看。说静静的看实在太勉强人了,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就在她的头顶响起,那一刻略有点儿声音洁癖的她实在不知道该看场内的人还是该先排除下身后的白噪音。

那之后,褚清黎没有见她,或者汉娜。但她接到了他的电话,她说:“我们舞蹈时,观众是安静的,谢幕时才叫喊。”他说:“你得习惯,并且,你会喜欢上在这种呼喊声中提炼自己的。”

她现在站在这里,芬兰,赫尔辛基。上一年褚清黎在这里再一次捍卫了他的王冠,现在她将第一次踏上她青年组的征程。汉娜已经失败了,在她看来。尽管比她大两岁,汉娜从身高到表现,似乎一切都优于自己,但她毕竟15岁了,恰恰开始走入女选手最怕的却无法回避的“发育关”。

“听说汉娜在节食呢。”候场的时候,俄罗斯的娜骐达掰开一块能量棒边啃边八卦。她的英文不太好,但八卦这种事是女孩子的天性,就算是小女孩子也是一样。所以其实所谓热身时间,女孩子们倒有一半时间花在了“练口语”八卦上了。欣欣早就知道汉娜节食的事了,她的教练自然和汉娜的教练有联系,但听闻褚清黎对汉娜偷偷节食的事情大发雷霆,曾勒令她恢复健康饮食,甚至亲自飞去美国教训。“有胸有屁股怎么了?女生就该有女生的样子。”当时刘指导毫不避讳的转述了褚清黎的原话,并推给了欣欣一盘牛排。欣欣张口结舌,震惊之余,在心里构筑了很久,都无法搭建出一个抓着女孩子肩头喝骂这种粗俗言语的褚清黎,只能盯着眼前蹬着板凳剔牙的刘指导,默默啃完牛排,连同这件事一起咽下去,只当没有发生过。

跟着,汉娜就倒在了青年组的赛场上。这不是她的第一次青年组之旅,但理应是最后一次了。汉娜的战绩足以令她明年升入成人组了。不过,欣欣耸耸肩,“那又怎样呢?”反正她今天一定是败给我了。哪怕一个失误都好,她走入成人组后都会面对一个“曾经不可战胜的古韵飞”。这么一想,她的嘴角便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像极了对面看台上的褚清黎。

 

褚清黎还记得她第一天上冰。那是刻意安排好的一场表演。由舞蹈团和奥组委共同牵头,以表达“推广体育运动”为目的,发起当届花滑奥运冠军和“不懂冰上艺术”的“小舞蹈家”的一场对话。发起人早早的就拟好了官样十足的函件,郑重其事的递交舞蹈团。团长接到电邮时愤怒的差点砸了电脑:她的小可爱,她多年精心培养的未来之星,终于还是决定离开了。但她只能欢送,像个不情愿的父亲,送女儿出嫁似的亲手安排了一切相关事宜。

 

直到那一天对话录制,大家打着官样的哈哈,互相恭维着官样的吹捧。

褚清黎说:“我从没正式练过芭蕾,终生遗憾。”

欣欣天真的表示:“但你姿态真的很好看啊,虽然有的地方不太像芭蕾。”

团长赶紧接上:“芭蕾也只是一种艺术形式,只要表达出内心所思所想,能够传递给观众什么,不管是芭蕾也好,绘画也好,歌剧也好,花滑也好,都是一种艺术分类而已。”

褚清黎立刻大力鼓起掌来,眼神里充满了尊崇与虔诚。

欣欣也发出了“哇!”的叫声,眼神里真的充满了尊崇与虔诚。

褚清黎借势问:“怎么样?来试试滑冰吗?很好玩的。”

欣欣捂着嘴:“我不会哎!”

团长冷笑,不再接话。

褚清黎放声笑出来:“真的,花滑这门艺术其实很有意思,来玩一下怎么样?”

欣欣低下头,那一瞬间眼神从褚清黎的脸上游离开来了:“可是……滑冰很容易跌断脚是不是?那我还怎么跳舞呢?”

团长歪头看她,眼神正和她撞上,但她冷笑着摇了摇头,晚了,现在想回头,晚了。

褚清黎向前探了半个身子,完全没有理会团长,直直的盯向欣欣的脸,笑的春风和煦:“那听起来,我要跟芭蕾舞抢人了哟。”

因为语气太玩笑,主持人傻呵呵就跟着笑起来了,于是整个演播厅陆续都笑出了声,气氛欢快而融洽。主持人把问题卡一撂,“那不如,我们去冰上玩一玩怎么样?”这是安排好的互动环节,冰场就在身后。

 

摄像机停止运转后,团长疲惫的抓揉着白发瘫在采访椅子里,“我不下去了,你们去吧。”她曾经是多么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即便如今也能在国际舞坛呼风唤雨,但她竟留不住一个小姑娘“继续跳舞”的心。

欣欣的日常教师傅老师紧紧跟在欣欣身边,看着她在另一群自己不认识的人的帮助下换上厚厚的护具,而自己除了帮忙拿一下衣服之外竟无能为力。这个本属于舞蹈的孩子,是从此刻起,由自己眼睁睁的看着,就要穿上嫁衣,嫁给花滑了吗?

 

这件事在褚清黎的眼里,则是另一番光景。他很快换好了自己的训练服,从场子另一面门出来活动身体。众所周知,这个人动作之快可是出了名的,曾有无数记者像蹲守拍自然奇观一样蹲在他面前拍他飞快的系鞋带。褚清黎踏上冰场,拧了下脖子,摄像师很懂的迅速把镜头追了个特写过去,果然发现他的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

他是狭长型的丹凤眼,略微上挑的眼型和浓密的睫毛其实都使人联想起各种如关云长、王熙凤这样的厉害人物,因为体脂太低显得眼窝凹陷,总是一副熬夜过度操心日甚的样子,所以日常为了降低自己的攻击性,他也总喜欢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的放任自己的脸“毁容级”变形。只是一踏上冰场,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便自动回到身上,每一步踏出去都如狮王巡视领地。

突然,镜头里凌厉的狭长眼神倏的瞪圆了,简直整张脸都圆了起来。好像从热血青年漫一步踏入了宅男的甜蜜少女游戏。这位世界第一的王者眨了眨眼,努力忍了忍,实在没绷住,到底还是放声大笑了起来。

欣欣裹得像颗粽子,圆滚滚的就进了场,根本脸都找不到在哪里。以她的身高,几乎横向和纵向来看不差太多,说是个球体太委屈了,说是个橄榄球大约没差多少。她试图扶着挡板让自己稳住,但失败了,就在入口门前摔了下去,圆鼓鼓的也根本不可能爬的起来,就那样倒在原地挣扎。背后,工作人员试图从门后伸手进去扶,又似乎碍于摄像机在拍摄,狐疑着该不该出手。

褚清黎脚下仿佛没什么启动,人已经到了欣欣身边,又仿佛并没有什么制动,人已经停下了。他抄手拎起轻飘飘的欣欣,让她扶稳挡板,开始忍着笑轻柔的给她卸除一些不必要的装甲:“滑冰会摔倒,摔倒会疼。但是把自己裹成这样,是学不会滑冰的。”

头盔换了个轻便的,欣欣的脸露了出来,“舞蹈也一样,但我可不想第一天就摔断腿。毕竟我什么都不会。”

放心吧,没人让你乱来。“他拉起她的小手,“来,跟我慢慢的先学平衡——重心尽量往下沉……”

2个小时,没人会想到一个走过场的交流教学生生拍足2个小时。拍到1小时45分钟的时候,褚清黎的团队率先绷不住了,私人医生当场告诫他立刻下冰。褚清黎问了时间,淡淡的表示:“还有15分钟,最后的15分钟。”扭身不顾而去。

欣欣已经卸去了头盔和绝大部分护具,身上一团团的都是摔倒后残留的冰渣。可她现在感觉身体轻盈极了,她已经掌握了平衡的诀窍,可以在冰上尖叫着雁式滑行,声音回荡在场馆里嗡嗡作响。她从褚清黎的表情上就知道自己的姿态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气势没输!

渐渐地,她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小小的她还不懂这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后的兴奋,兴奋中她逐渐开始忘我,忘我下一切注意力全部用来集中在控制身体,耳朵里只能听见褚清黎的命令,并下意识的反应在动作上:“转!转起来!你能的,转起来!BrilliantGenius!下腰,对,不要停下来,下腰!”她已经忘记了害怕,她听到来自世界第一人的赞誉声在她四周环绕回响,至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柔韧对她而言不是问题,她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调动每一块肌肉来维持自己身体微妙的平衡,旋转中下腰,她能做到,必须能!“腿抬起来!再高一点!往上往上,手指勾住!”勾住什么?她的身体根本只是在跟着命令行动,意识是落后于动作的,当她感到指尖一凉,才知道自己大概果然是勾住了什么东西,大概……是冰刀?先是手指受到寒噤,跟着膝盖似乎一抖,再接下来腰腹竟也松下来,“顶住!”她对自己的肌肉群说,瞬息之间一块块的收拾自己的肌肉,好像不行了,肩头已经卸力了,她只是勉强维持着动作,天旋地转,一秒万年。“拉起来!”耳朵里灌进那个人近乎疯狂的吼声,“Biellmann spinOn fire——!”

全场都沸腾了,2小时,欣欣从一个全身裹在护具里的“零基础”,拉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贝尔曼旋转,短短1秒,足够了。天才,这是个天才少女!

团长远远的站在冰场上方的玻璃演播室内,独自一人,鼓起了掌。

 

欣欣落回冰上,恍如隔世。褚清黎就站在她面前,可恍惚之间她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这不是那个哄她多吃一口饭的叔叔,也不是她在电脑里看到的赛场上挺过一关又一关的大哥哥,这个人在眼前又不在眼前,这个人的嘶吼声直冲进她脑海深处又直贯而出。她缓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个不属于“新手”的动作,她不知道这个动作在花滑的世界里难不难,她只看到所有在场的人全都在为她鼓掌,就像她那天得了金奖的一刻,台下高喊着“Bravo!”

她已经竭尽全力浑身酸痛,双腿颤抖无法遏制,可是内心又有一种狂喜同时涌上来,灵魂与身体无法对应,她想跳跃欢呼,却向前扑倒,一头撞进眼前褚清黎的怀中。褚清黎其实也正沉浸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双拳挥舞全力嘶吼,并没有任何防备,突然被小姑娘一头撞来,脚下一个不稳,一代名将竟然向后跌倒过去,要不是身体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只怕后脑就要直接砸进冰面。危机下他还不忘揽住怀中的小女孩,生怕自己的冰刀割到她身上。

这一下,摔的可不轻。

好在也没什么大碍。

欣欣跪坐着爬起来,觉得撞击之下头脑渐趋清明,抬眼望去,眼前的褚清黎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额角渗出汗水,连嘴唇都泛紫了。私人医生穿着运动鞋就一步三滑的冲进场内,恶狠狠的瞪了欣欣一眼,上来检查褚清黎的情况。褚清黎扬手制止了他,并偷偷递给他一个眼神。私人医生跟随他日久,立刻领会了摄像机还在拍摄,赶忙退去。褚清黎余光瞧他,心里算着他差不多退出了摄像机的拍摄范围,自己的喘息也略微平复,这才揉了揉欣欣的头发,扶着膝盖龇牙咧嘴的站起来。

可欣欣是真的没有力气站了,她几乎是顺势就趴了下去,整个人伏在冰面上,躺成了一张彩色的大字型纸片。她以为褚清黎还会来轻飘飘的捞起她,最好顺便把她这根面条人捎离这鬼地方。谁知对方此刻自身还正经历着从自然界争夺氧气的交战,根本无暇他顾。趴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多久,总之有那么一小会儿,她的褚叔叔终于决定俯下身递了一只手给她。她也在冰的冷敷下勉强恢复了知觉,颤抖着将自己拉了起来。

这段影像,最终还是没有剪掉私人医生,完整的放送了全网。“天才花滑少女”击倒世界王者,瞬间爆红。

 

两年过去了。

这两年里,质疑的声音从未间断过。“运气”、“炒作”、“昙花一现”,“下一次她就完了”“这回她一定会摔倒”……就连她的教练刘指导都对她训练中起伏不定的状态不断发出不满的泄气声。欣欣都默默的扛过来了。虽然,她在那一天之后的半年里都没能再拉出过一个漂亮的贝尔曼,但她按照训练的计划,一步一步完整的甚至超越实践了褚清黎的想法,打出国内赛的最好成绩,昂首踏入青年组的国际赛场。决定国内选手参赛的时候,她毫无悬念的入选,曾经的质疑都变成了无原则的赞美和追捧。

 

她不知道褚清黎会坐在哪里,但她肯定他今天会来。不止汉娜,14岁的雷娅和山下樱也在,男子组的阿列克谢和阿廖沙也在,是褚清黎门下青年组人最多的一次。当然外界并不知情,各国解说对这次青年组的解读都认为:“近年来花滑基础普及越做越好,新人辈出,看起来今年又是一个爆发年了呢。”

 

欣欣没能提起训练时百分百的精神,毕竟,汉娜摔了。其他人,她根本看不在眼里。雷娅的成绩忽上忽下,赛事越大越糊,刚刚三连摔,直接把自己摔出了前十名一线排位;至于小樱,她不相信讲求动作精到的黑刃选手没看出来那么明显的偷周——但褚清黎门下,怎么可能允许这种行为发生?纵然小樱的排名暂列第一,但,“哼,反正冠军是我的了。”略带漫不经心的,欣欣低着头松松散散滑进了场内。

 

此刻场内捡拾花束的冰童还没有完全散去,有个89岁的金发萌娃举着包装玫瑰恰恰贴着挡板滑过欣欣的身旁,右脚长长伸了出去……欣欣并未来得及抬头,她只看见眼前闪过一只玫瑰包着透明包装纸,明晃晃的,影在她眼睛和冰面之间,一瞬间什么都看不到了。跟着,脚腕钻了一股电流般疼痛上来,直抵心脏。等她眼睛能对准焦距,看到的已经是体育馆屋顶上的摄像机与灯光,明晃晃的,格外照的人睁不开眼。奇怪的是,很多人朝她围拢了来,她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刚才疼了一下,”她回想,“现在似乎没什么事。”她试图站起来。这时候,一股剧烈的疼痛才让她明白过来,自己的脚踝被割伤了!顺着雪白冰面上一串殷红的血迹,她看见几乎和她的腿叠在一起的金发小姑娘,那个冰童,衣着严谨、圆髻盘发贴着头皮打了大量发胶,一丝不苟的显得快变成一颗小光头,正惊恐的睁大小鹿般的大眼睛,毛茸茸的眼睫沾满泪水,用芬兰语大声叫喊着:发生了什么?我好怕!我好疼!

大人们蜂拥而至,一半去抱起冰童,一半来抱欣欣。欣欣恍惚着,这不是她在脑海里演绎了无数种变数中的一种,这不是她要的青年组第一场亮相。

一片混乱,人影交错,欣欣一瞬清明之下眼神去搜寻那个本地小冰童,想安慰她:“没事的,姐姐没事的。”那堆乌央乌央的半旧五彩运动服之间,一抹阳光般金灿灿的发色下,果然,小女孩的眼睛也在搜寻着她。女孩子淡淡的脸上几无颜色,却透过层层人群对着欣欣裂开一个成功的喜悦,口型说的是:“皮耶塔!”

 

欣欣眼前的景象越收越窄,小女孩的那个淡淡的脸晃几晃就找不到了,她自己已经被抬进了出场通道。黑暗倏忽袭来,视野里通道尽头的冰场反而更加清晰起来。

高高的看台上方,褚清黎稳坐正中。

他身旁是那个被媒体寄希望于“唯一可摘星”的名将黄源。然则几度沉浮,他始终无法靠近这颗赛场之星哪怕10分的距离。

褚清黎倒是和他蛮投缘的样子,遇见了就找他聊天。刚刚场上出事前,这颗“赛场之星”看见黄源出现在门口,探手招呼他上来。黄源小孩子心性,几步便迈上来找他。两个人头碰头有说有笑,一会儿挡住口型悄悄话,一会儿前仰后合笑没形,惹得一路昏昏欲睡的记者们登时醒了,长枪短炮架起来,各国解说们纷纷跑题,“我们看到……现在观众席里,啊,这是世界名将褚清黎,和他的好……朋友黄源,在一起,在一起……说什么呢?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好开心啊!在聊什么呢?”“啊,现在准备上场的是来自中国的古韵飞。她一直被媒体称为‘零失误神奇美少女’,这确实十分罕见。当然啦,能得到褚清黎现场观看比赛的机会,也是十分难得的呵呵。褚清黎这次应该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比赛提前探勘场地吧?我们都知道这位名将之所以始终保持着世界第一的水准,很大程度上和他准备工作做的细致入微是分不开的……”“黄源是目前世界上唯一在挑战五周跳的选手,虽然还没有在正式的比赛中完成过,但他和已经完成了4A的褚清黎可以说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不是,唯二的顶尖高手。可以看得出他们两个也是惺惺相惜……哎呀!”

当解说们和摄影师们都津津乐道的跑题在两位世界名将的场外“碰撞”时,谁能料到场内当真发生了碰撞呢?后续众多转播台回放录像,竟找不到一家角度清晰的事故回放。

事故发生时,黄源第一个跳起来,想冲下去帮忙,被褚清黎拉住了。显然他们两个下去不但不能帮忙,还会被无数记者拦住问东问西,无谓阻碍治疗通道。

透过整个冰场,褚清黎的一双眼似能穿透那段黑黢黢的出场通道,直达治疗现场,他就坐在原地等着,等一个他期待已久的结果。

 

欣欣眼瞧着他坐在那里,不动如山。他们之间,是冰场上清理冰面的工作人员来来去去,是欣欣脑海里闪过的那张淡淡的脸,溢满胜利的喜悦,“皮耶塔!”

她猛然坐起,牵扯起全身的毛孔向外溢出冷汗。她再去看冰场对面的那个身形,线条清晰如绝佳的冰雕艺术品,没有半分指示传达。

她是什么时候做错了什么?医生在处理脚踝的伤口,她在舔舐心上的刀口。她不相信自己被放弃了,不,就算是,她也绝不能被放弃!

刘指导就在身边,半跪着托着她的脚,手都在颤抖。这不是他唯一的弟子,却是他待如亲女儿一般的弟子。

欣欣揪过刘指导的领子,她之前当然从没这么做过,有些恶狠狠的对他说:“我要上场。”

刘指导愣了:“啥?你没事吧?”

“我要上场。这是我第一次国际大赛。”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

医生包扎完毕,冲刘指导点了点头:“没伤到骨头,但是最好别上。”

刘指导犹豫着,掏出了手机,试图远远走开,被欣欣一把薅住,无奈下只能在原地打起了电话。

欣欣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看那座冰雕缓缓举起了手。

跟着,刘指导的手机里传来了冰山一样遥远的声音:“喂?”

通道里人满为患,刘指导有话不好明说,吭哧吭哧了一阵,对面先出了声:“我不在现场,一切你们根据情况自行判断。没有问题。”临挂断前,欣欣还看见他回头对着黄源甜甜的笑,手机里传来:“公司又要给我接广告呢。”13岁的欣欣有点茫然:这个人是怎么笑出这么甜美的呢?

她想知道答案,这一刻,她似乎才真的意识到了她是多么渴望站到他面前去问问清楚这件事的答案。“我要上场。”她最后一次表态。

接下来,就没有人能够阻止她了。

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把自己拉到场边,感觉手臂从没如此超负荷的锻炼过。刘指导为了缓解气氛,还在尬笑:“看,让你平时注意锻炼上肢力量吧?别以为单人滑上肢力量就不重要,现在吃亏了吧?嘿,嘿嘿……”

 

冰场上一阵骚动。

褚清黎趴在膝盖上的身子缓缓抬了起来。

从黑暗的甬道深处,当年那个在舞台上旋转舞蹈的红衣小姑娘,正拉着自己,走向光明。

褚清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忙握起脸来,重新将自己埋在膝头。

这一幕被无数镜头捕捉到,并被评论为:未足十年又现血溅赛场,顶级名将往事不堪回首

各国的解说都已经兴奋起来了,他们开始历数每一场搏命演出的现场盛况,并盛赞这样的壮举还从未出现在青年组的舞台上——毕竟,这个年纪,伤病谈不上,事故又不常见。今天是青年组舞台上写下古韵飞名字的一刻!

但此刻的欣欣是顾不得这些事了,她心里只有一件事:唯有跳完这一场,她才有机会、有资格站在褚清黎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清楚答案。

三个跳跃,前两个都摔了。

因为入门晚,欣欣的路线一向是较低的难度、完整的套路、无懈可击的表演,在拼难度的青年组里居然也被她杀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套风格。

然而她今天摔了。

摔的还很难看。

第二次摔倒后,她挣扎着爬起,向前启动时再次滑倒。

是的,她已经完全没有足够的支撑力,就算意志要求她做到,身体也已经完全做不到了。

她扑倒在冰面上,一时竟没挣扎起来。

刘指导冲进冰场,示意比赛终止,运动员退赛。

 

“被神亲吻过双脚的少女”第一场世界比赛之旅,因脚伤退赛。

 

赛后,媒体涌上看台,趁热采访了两位世界名将。黄源说:“这是我国女子项目的希望之星,我得赶紧去看看她。就不多发表意见了,再见!”褚清黎显得很激动,他表示:“……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倔强又任性的孩子。希望这个叫古韵飞的女孩可以保重自己,千万不要再加重伤情。运动员最重要的就是身体。等她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身体健康才是一个运动员最重要的事情,任何赛事都无需意气用事。但是,我还是非常欣赏她的勇气和毅力。在她的身上,我们看到了真正的奥林匹克精神,这让我坚定了未来的花滑赛场更好看的信心。我知道她是本次比赛的夺冠大热门,她内心一定不想放弃,这种感觉我非常理解,非常非常理解。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瞬息万变的赛场……这就是体育比赛的残酷,但也是体育的魅力所在吧?接下来还有男子组的比赛,希望大家都能把注意力转移到下面要出场的小朋友们身上,希望他们千万不要受到事故的干扰,都能发挥各自的水平。希望这次大赛还是圆圆满满的。”意识到自己又开启了话痨模式之后,他快速收了尾,匆匆转入后台。还有男子组比赛,还有他的两位俄罗斯籍小将同场,他没有偏颇过谁,所以更想远远的看清楚谁的实力更胜一筹。

 

欣欣知道自己被安排进了本地的医院。她没有晕倒。她只是不想睁眼看这个世界。

已经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也终于平静了下来。可能是刘指导嘱咐的吧?也可能是妈妈?反正,没有记者,没有围观人群,只有偶尔出现的护士和医生,到后来连护士和医生都没有了,就剩她自己安安静静的躺着。

 

听到动静,她本能的张开了眼。门口有几个人,一顿交涉嘱托,终于悄悄的放进来一个臃肿的胖子。胖子压着帽子,带着医生用的口罩,一步三摇走近。外面的人自然关好了门守着。胖子这才去了伪装,脱下厚重的运动服,里面半贴身的T恤照应出精瘦的修长身材。不用摘帽子和口罩,欣欣都认得出这是褚清黎。常年受哮喘的困扰,褚清黎因治疗和超大的运动量保持着3-4%的极低体脂率。但同时,药物也逐年侵蚀着他的肌体,尽管训练令他肩背挺括,但即使是和普通的瘦子相比,也还是显得太娇小玲珑了一点。“健康是运动员的生命”这种话,他多半也只是对后辈发的感慨吧?

他除去一切躲避媒体与粉丝的伪装,附身去查看欣欣的伤势,又拿起床头大夫的诊断病历仔细研读,“还好,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看你场上的表现,还以为你从此要退役了呢。”

欣欣想挣措起身,被他按了回去,心里不服,便直接按了遥控按钮,索性将床头升了起来。“小樱不行的!”她急切下冲口而出。

褚清黎翻看病历的手顿住了,他真是爱透了这孩子的聪明机变,可他不确定13岁的小姑娘能说多少,会做什么……一时间他认为自己应该有所回应,于是只能肯定一下她的说法:“小樱不行的。”

欣欣更急了:“她投靠‘名人系’了,连我都听到风声了。你不会不知道。不能因为她是你们日本的就这么没原则!”

褚清黎出生在日本,祖父东渡,所以其实他还能说汉语已经算得家学渊源,教养的极好了。父母本来都是中学教员,母亲婚后秉承日本传统做起主妇,后来更是带儿子辗转训练比赛,直到如今。褚清黎的教养在圈内出了名的“令人佩服”,即使以日本社会之严苛也很难在他身上挑出什么毛病。可是,这样的家庭出身,比起名人系的各位公子小姐们,不可谓不寒酸。他们的势力越大,越可能只手遮天,其他派系更难出头。曾公开宣布支持名人系头号人物长谷川刚的九堂慧子去年正式当选日本冰协会长。那么,小樱的倒戈会不会与之有关?

能够想到小樱这一层就足够令褚清黎颇为欣赏的点了点头,他竟然索性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耐心给她解释:“这事怪不到小樱,是我选错了教练。当初本来想把我当年的教练给她。但小樱出身爱知县,她……我选中她的时候又小,才7岁,太不定性了。她教练其实投了名人系很久了,等我发现小樱身上一堆毛病改不掉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为什么还要捧她?”

幕后黑手摇了半个头,“我没有捧她啊!现在是名人系在捧她。”

这倒是真的,小樱现在在日本国内拥有极高的人气,已经不止于体育界,在娱乐圈也有了一定的地位,几乎是全民级的偶像明星。媒体吹捧她的跳跃赶超俄国,甚至有节目已经将她与当年朴允恩与仓木沙纪女王比肩。褚清黎日常是不大看花边新闻的,没那个时间,但工作人员会挑拣重点内容给他过目。每每又见到小樱在不可控的方向上越跑越远,褚清黎唯有一声叹息而已。

这是他最早实行自己计划的孩子,也是第一个抛弃的孩子。由于完全偏离了训练计划,褚清黎方面不再提供任何支援,山下樱方面此刻也完全不需要他的支援了——但赔偿也真的谈不上,因为并没有违背任何合同内容,甚至小樱绝口不提认识褚清黎这个人,偶尔大赛相遇,遥遥的就爆发出一万倍的粉丝力狂呼呐喊,竞相合影,演技可谓一流。这一点,连多年将“褚清黎”这三个字当成品牌经营自认“早就麻木”的这个人都不得不叹一声“佩服!”

我培养了她45年。“褚清黎坐在欣欣床边,竟难得的放松说了句真心话,“她是真的天才,比你还强,可惜了。”

 

欣欣倒有点接不上话了,她分明看见眼前这个人的落寞。他日常操劳,心思常超负荷运转,其实颇有一点早衰的迹象,和媒体前那个25岁看起来甜腻腻没心没肺15岁的大男孩不同,现在分明是25岁看起来有45岁刚刚生意失败那样颓然。“我……”她试图确认,“那我呢……”声音颤颤巍巍。

“你很好啊!”他又笑了,只是笑起来也并没有令人欣慰。

实际上,欣欣突然间意识到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是两年间,自她认识此人以来第一次两个人独处。而此刻他勉强挤出的一笑,令欣欣寒毛直竖。欣欣既然可以心照不宣的猜到这场事故的源起,自然明白眼前这个人手段之狠辣,所以接下来他说出任何话做出任何事都毫不意外。而欣欣自己,还没有想过被放弃。好像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她开始倒豆子一样排布自己的计划:“明年我本来计划升成人组,现在看来还得调整,但赶上奥运不成问题,如果可能成人组和青年组甚至可以同时打。今年的节目还没正式出,不如直接挪去明年,后半个赛季我打算还用去年的,这样就有足够的精力准备一套漂亮的打奥运会……”

褚清黎晃着手里的病历:“你的脚伤呢?不考虑一下?”

还躺在床上的伤者很坚定的点头:“两周上冰。”

“别勉强,三处肌腱断裂,两处撕裂伤,先做恢复性训练。我帮你选下一季的曲子,编舞还用你自己的老师——跟她商量一下做个现代舞一点的处理比较好。另外趁这段时间把你的功课补一补,听说你都快掉出班里前十名了?我这可没有蠢货的容身之地。汉娜今年要考试,她的状态我清楚,奥运那年没有问题的。你不一样,奥运年中考,考虑一下,避开这个奥运,按照最初的计划,再等4年吧?我是没想过这娃子还真下狠手,哦,狠脚。”

纵然猜到了一切,听他亲口说出来,到底还是太扎心了。欣欣干张了嘴,这次一句话都问不出了。

幕后黑手叹气,果然还是个孩子,这一点确实比不得小樱,他和小樱解除合同的时候,她还没有这孩子大呢,就已经可以自如的掌控自己人生的样子。就是赫尔辛基这次下手的娃子,也才9岁而已,执行起计划来干净利落——虽然并不能让她清楚前因后果,但她竟做的这样果决狠辣,未来可期。“你有多久没有犯过错误了?”他歪头,饶有兴趣的看着吓瘫了的孩子。

“没、没有……”她惊惶失措。真的,她是公认的品学兼优乖乖女那一档,还真是从上学以来就没有过什么犯重大错误的记忆了。“吃饭前忘了洗手算么?”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剑拔弩张的谈判,在褚清黎的概念里,甚至可能是拉锯式的,他连身体也下意识的张成了弓形,两腿略微外扩抵着床沿,双手反握膝头,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猫一样乍着腰随时准备出击,在数种回应中完全没有想过听到这种儿戏一般的回答,瞬间全身的力道泄了劲,捂着脸噗嗤笑出了声,整个背都跟着颤了起来。

 

这是欣欣熟悉的褚清黎,一旦进入她熟悉的领域她脑袋立刻就活跃起来了:“褚叔叔……”她试着轻声唤起他的同情。果然对方深吸口气,收敛了笑颜,决定认真听她讲话。“我不知道汉娜的情况,小樱的事儿也是刚刚才听说,她们有没有犯过特别大的错误我也不知道……”

“别说别人。”听者拦住她,决定些微透露一点故事走向给当事人,“你没有犯过错误,什么都很好,太完美了,这才是最致命的。”

乖乖女的眼睛瞪的老大,一个全新的世界正迎面向她砸来。

 

“我不能要求你犯错误,这不符合你一贯给外界留下的印象。我也不能要求你突然加难度,说实话我比你更珍惜‘零失误’这个头衔。万金不换。但你怎么可能一直这么完美下去?你知道‘零失误’是种什么压力?你知道进了青年组以后就是进了狼群吗?你知道你之前的比赛,连报道都不愿意提你了,因为你肯定是冠军。谁管你顶着多大的压力?没人在乎一场毫无悬念的争斗,哪怕你的实力真的足以值得夸耀……因为你升了组,没人会想到汉娜今年能拿到冠军……”

“汉娜是冠军了?”欣欣的关注点一下子偏离了,所以已经是昨天发生的事故了?自由滑都比完了?“昨天还是小樱领先……雷娅怎么样了?自由滑杀回来了吗?”为什么昨天好像还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今天就全都变得一头雾水?

“这,才是体育应该有的样子。”

欣欣的泪水顺腮而下,“我从没伤过脚……”她一直听话,做好严格的保护,甚至不惜牺牲一定的难度。因为褚清黎谆谆教诲:好的运动员,不要单拼那一两年的成绩,还有长长,长长的赛场生涯等着你们,未来,更有长长,长长的职业生涯,说不定,能玩一辈子呢。

但今天,已经是昨天了,就是这个谆谆教诲她的人,直接伸手上来,硬生生掰断了她的脚,告诉她:就因为你需要一场震撼同时残缺的表演,让观众记得你,是谁。

褚清黎再次叹了气,站起来开始往身上裹起厚重的伪装,无不遗憾:“但你到底还是退赛了。”回过神,拍拍她的肩膀鼓励她,“1个月后上冰,我去看你。欢迎来到青年组的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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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品:新星
  • 状态:完结
  • 类型:原创-小说
  • tag:
  • 发布时间:2018-09-24 07:29:22
  • 作者有话说:

    一,世界之大,脑洞有限,请勿对号入座,不喜绕道;
    二,男女主都不是什么善类,喜欢热血少年体育漫的勿喷绕道;
    三,不知道写到哪一天,可能会突然断掉……

确 定